郭进拴丨 南关大寺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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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9-06 07:03:48
郭进拴丨 南关大寺
是下午的光。银川的街,被风擦得干而亮,行人疏疏落落,楼群不算高。忽然远远地,便望见那片绿——不是树叶的绿,是比天空更沉的釉绿。银白色的墙托住它,在这灰黄干燥的西北大地上,像一枚从海底浮起的旧瓷。
南关清真大寺,就这样立在城市的腹地,闹与静之间。走近了,两座宣礼塔首先闯入眼帘,细瘦、挺拔,塔顶各托一弯新月,在烈日里白得耀眼。正中大穹顶沉沉地压下来,鼓满风的帆,又像合十的手掌。穹顶脚下围着一圈琉璃瓦,饰着经文的长带,在斜阳中泛出金的、褐的光。风从贺兰山方向吹来,干燥微凉,卷起寺前广场几片枯叶,随即又安静了。
迈过门庭,街市的喧嚷便从身后褪去。院子不大,却极空阔。廊柱一排排立着,白石打磨得光亮,日影斜穿柱缝,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栅。墙根处,砖雕密密地铺开——忍冬、缠枝、几何回纹,一圈绕一圈,不见人物,不塑鸟兽,只以线条的盘绕与秩序织出绵长的敬意。那些纹路在光影里忽浅忽深,仿佛不是刻上去的,而是经年累月,被驼铃和祈祷声慢慢磨出来的。
北廊上有水池,一位老人正洗小净。水声轻细,一串串落下的不是水,而是时间。他弯腰,掬水,洗脸,洗脚,动作缓慢而完整,像一种不必解释的功课。水汽混着淡淡的焚香味,在斜阳里沉沉浮浮。
大拜殿的门敞着,地毯铺得齐整,一行行朝向西面。殿内不强开电灯,只有高处小窗漏入的光,一缕缕倚在柱间。那些柱子素白圆润,在暗处泛着温润的玉色。穹顶绘满卷草与几何图案,一圈一圈,蔓进看得见的深处,又没有深处。风从窗缝进来,拂动地毯边缘的穗子,轻得像谁的一声呼吸。礼拜的人陆续来了。一位戴白帽的老人,在殿门口的长凳上脱鞋,又直起身,整整衣袖,朝西迈步进去。他跪下,叩首,额头触在温软的地毡上,余晖恰好扫过他的脊背。大殿寂静如一枚合拢的贝壳,他口中的低诵,是壳里最后的潮声。
我也是个异乡人,不敢入内,只在门边站着。西北的寺宇我见过不少——佛寺钟鼓,道观旗幡,都是向上张扬的热闹。唯独这里,一切线条都在向下、向里收。圆穹压低天,墙面收住光,新月也做得小而含蓄,生怕惊动什么。但站在这样的寂静里,人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、放低声音。原来真正的庄严,是教人不敢高声的。
天光暗下去。宣礼塔的灯亮了,那弯新月被暮色包住,像一枚银印,轻轻按在银川的薄暮上。寺外车流又稠起来,夜市摊子一一点灯,烤肉与孜然的气息随风漫到门前。大寺的门却坦然地开着,一半连着红尘,一半守着清寂。
临去时再望那穹顶,绿得沉静。在这样一座边城,为什么会有这一片不染尘的绿?答案或许正与这大地有关:底色越是苍茫,愈衬得出那一点生机的贵重。它不是逃开俗世,是替俗世留了一处可以慢下去、净下来的地方。
路灯全亮。绿顶在灯火深处,像一枚安静的纽扣,把银川的喧嚣与宁静,缝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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