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游宁夏长城小博物馆记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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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9-06 07:10:05
郭进拴丨 游宁夏长城小博物馆记
风从贺兰山那边来,穿过戈壁,穿过一段段塌了又补、补了又塌的土墙,最后挤进这座小博物馆的门缝。门是旧的,木头包着铁皮,推开来,吱呀一声,像是替屋里的石头喊了一声疼。
博物馆真的小,小到一眼能望到底。靠墙一排玻璃柜,柜里的灯光昏黄,像陈年的油灯。原以为会见到什么金戈铁马、气吞山河的排场,然而没有。没有巨幅舆图,没有声光电的沙盘,只有零散的、安静的、不说话的东西。
第一件是一块残砖。烽火台上的,砖的一角已风化成了圆的,像被风沙的舌头舔了一万年。砖面上有几道刻痕,不是花纹,像是戍卒随手划的——也许是某个黄昏,士兵坐在垛口下,数着离回乡的日子,用刀尖在砖上记了一道。那一道一道,连起来,是一段没有寄出的家信。砖在玻璃柜里,凉着,但我看得见那划痕深处的盐分。那是汗,是泪,也是被岁月磨薄的牵挂。
柜子中央是一柄矛头,锈得几乎看不出形状,青铜的绿锈与铁锈纠缠在一处,泛着一种沉郁而威严的蓝。我看它的刃口,早已钝了,却仍能想象它扎进沙土时那声干脆的闷响。展签上写着“西夏时期,出土于水洞沟附近”。水洞沟,我晓得那地方。断崖、芦苇、红柳,遍地是被风化得奇形怪状的土地,每一寸都像大地伸出的、干枯的手指。这矛头像一枚埋了许多年的牙,在等什么人把它嵌回某一副历史的颌骨里去。
柜角还躺着几枚铜钱,开元通宝。字迹磨平了,边缘有细细的锉痕。它们曾在谁的手里流转?买过一壶浊酒,换过一双草鞋,还是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,被某个士兵攥在手心,想着回乡之后给孩子买一串糖葫芦?钱还在,人没了。历史的这一笔账,终究是算不清楚的。
玻璃柜的反光里,我看见自己的影子,薄薄的,叠在一件件展品之上,仿佛也是从另一个时空来的物什。博物馆的里墙郑重其事地修了一面夯土作背景,墙皮斑驳,用遒劲的字刻着戍边诗。字是好字,可我觉得,那些字刻得过于用力了。真正的边塞,从来不是喊出来的。它是沉默的,是风沙磨过之后,什么都留不下、又什么都被留下的那种沉默。
我在馆里待了一下午。夕阳透进来,光从窗棂一格一格爬过砖石、矛头和铜钱,最后落在墙角的一双破草鞋上——那也是展品,标注着“清代戍卒遗物”。草鞋早已看不出原色,干瘪得像一扇枯叶。在它面前,墙上那些雄壮的字句忽然都退远了。留下来的只是这个人,这个不知名的、或许十九岁或许四十岁的人。他穿着这双草鞋,走过无数个夜晚的烽燧,在某个风雪交加的深夜,也许还想起过南方的稻花。
走出博物馆时,风沙又起了。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门口,像是想连那些石头和锈铁一起带走。回头再看一眼,屋子已隐入暮色。只有屋顶烟囱上落着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,代替那些沉默的展品,向每个过路的人,说了千遍万遍的边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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