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田州塔记
- 作者: 赵新节
- 编辑: 本站编辑
- 来源: 会员中心
- 点击: 72
时间: 2026-09-06 07:10:51
郭进拴丨 田州塔记
出平罗县城,南行过渠水田畴,便到了姚伏镇。田州塔立在镇边的阡陌之间。宁夏平原是不设防的——麦田、渠水、白杨防风林,都被贺兰山一条黛青的脊梁拦在西边,然后天地便坦坦荡荡铺展开来。塔就在这样的坦荡中升起,像大地上长出的一根旧骨。
车停在塔下的土路边。走近了,才觉出塔的巍然。田州古塔传为唐时所建,砖砌密檐,八面七层,层与层收得很紧,像是把许多朝代叠压在一起。砖是那种老灰砖,风沙磨去了棱角,摸上去,指肚滑过一片温润的粗粝。砖缝里填着黄泥,生着细碎的草籽,有雨水千百年洇开的赭色长痕。我伸手贴着塔身,午后的砖面微微发烫。千年前的匠人,一定也这样拍打过砖面,把汗渍揉进灰泥里。他们不会想到,千年后会有个陌生人,用几乎同样的手势,想从一块砖的温度里摸出时间的长度来。
忽然起了风。风从黄河滩上涌来,绕着塔身打个旋,再从檐角间挤过去。古塔檐下,原该有风铃的——我总觉得它有。一千年里,铃声应当穿过荒野,落到渠水车声里,落到驿路的马蹄声里,告诉远方赶路的人:田州到了。可我仰头望了半晌,檐角只挑着几茎枯黄的草穗,并没有铃。风只管空空地穿过那些砖层,发出单调而悠远的声音,像谁在一遍遍翻动一卷旧书。
“田州”二字,说来古远。隋唐之际,此地曾设州置郡,南来北往的商旅、戍卒、僧侣,大约都在这塔下歇过脚。只是州城的形迹早已埋进庄稼底下,只剩这座塔,还固执地把旧名钉在大地上——像故纸上一个不肯消失的句读,让人顺着它,依稀摸得着往昔的一点衣角。乾隆三年,平罗地大震,塔坍了大半,乡人后来依着旧制重修。我绕着塔基走了一圈,果然看见几层颜色青黑的砖,与千年老砖混在一处,并不刻意做旧,倒像旧伤合拢后留下的疤,坦然对着天日和路人。
塔下田野间,渠水正汩汩地流。黄河水被引进来,浇着这片田地,春天种麦,秋天收稻,与千年前大致相仿。一群麻雀从塔身上哗地惊起,落到不远的杨树梢上。几个孩子从塔荫里跑过,并不仰头看它;顶多远远望一眼,问大人:这塔有多老?
有多老呢?我绕塔走过一圈,数它的层檐,数日影在砖面上移动的路程。一千多年,落在塔上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包浆;落在人身上,却是整段无法回头的一生。塔其实从不回答“古今”这样的问题——它自己就是问题本身,兀立在平原中央,让每一个走近的人忽然发觉:自己正站在时间的中途,前不着古,后不着今。
风还在吹。渠水还在流。我转身,慢慢走回土路上去。走出很远,才回头望了一眼。田州塔仍然立在那里,在平原尽头、贺兰山巨大的阴影边缘,一层层收拢着暮色,仿佛把千年光阴都收进了那些砖缝里。忽然明白:这塔并不需要被读懂,它只是在每个靠近的人心里,轻轻敲开一道时间的缝——让我这样的过客,忽然看见自己也正被某种古老的注视包裹着。我们问它有多老,其实是问自己有多孤。而它只是立在原地,以亘古的沉默,把人的一生照得又轻又亮。贺兰山在前,田州塔在后,一山一塔之间,是我忽然变慢的步子。
(责任编辑:本站编辑)
声明: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,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,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:本网站”。
上一篇: 郭进拴丨 游宁夏长城小博物馆记
下一篇:郭进拴丨 登平罗玉皇阁记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