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爷孙牧羊情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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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10-21 08:58:56
郭进拴|爷孙牧羊情
那根羊鞭,至今还挂在我老家的屋墙上。鞭杆是枣木的,被汗水浸得油亮油亮,鞭梢换过好几回了,可那股子腥膻的羊膻味,怎么也洗不掉。每回看见它,我就想起1974年的春天,想起父亲坟头的新土还没干透,我就接过了那根鞭子,接过了十六岁该扛起的日子。
一、接过羊鞭
那年春天来得特别迟。农历三月了,山上的背阴处还残着雪。父亲是二月里走的,肺痨,拖了两年,把家里的积蓄拖得一干二净,也把他的身子骨拖成了一盏熬干的灯。出殡那天,我跪在灵前,看着母亲哭得昏死过去,看着弟弟妹妹缩在墙角发抖,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。我是长子,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,最小的才三岁。父亲走了,这个家,就得我来撑了。
第二天一早,母亲把我叫到跟前,从墙上取下那根羊鞭,递到我手里。她的手在抖,声音也在抖:“石头,你爹走了,咱家的羊不能没人放。你……你去吧。”我接过羊鞭,沉甸甸的,像是接过了一座山。
那一年,我十六岁。十六岁的肩膀,要扛起五口人的生计;十六岁的手,要握住父亲握了一辈子的羊鞭。
二、山南山北
我家的羊群有八十多只,加上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。这在当时的五队,算是三群羊中最大的一群。但就是这八十多只羊,是我们五队
人家唯一的指望。羊毛能卖钱,羊粪能肥田,逢年过节卖上一两只羊,换回油盐酱醋和弟弟妹妹的学费。
每天天不亮,我就得起来。母亲已经烙好了杂面饼子,用粗布包好,塞进我的布袋里。我揣上饼子,赶着羊群出门,沿着村后的山路,一路向北。山南的鳌头五队,到山北的焦沟村,要翻过一座和尚山。山路不好走,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一羊通过,旁边就是深沟。羊儿们倒是轻车熟路,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,我紧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鞭子,眼睛一刻也不敢放松。
走到西石崖,天就大亮了。西石崖是一道陡峭的石壁,足有几十丈高,像一堵天然的城墙横亘在眼前。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藤,偶尔有几只岩羊在崖顶探头探脑。每次走到这里,我都会停下来,歇口气,看看崖下的风景。山风从崖底吹上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,让人心旷神怡。
过了西石崖,再走半个时辰,就到了和尚山。和尚山不高,但山形奇特,山顶光秃秃的,像一颗剃度了的头颅,因此得名。山的南坡平缓,长满了黄背草和野苜蓿,是放羊的好地方。山的北坡陡峭,乱石嶙峋,很少有人上去。
而爷爷,就在和尚山北坡的山脚下等我。
三、白面馍与花圈馍
爷爷是焦沟二队的羊倌,放了四十多年的羊。他比我父亲还倔,认准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但他对我,却有着说不尽的慈爱。
每天上午,当我赶着羊群翻过和尚山,远远地就能看见爷爷蹲在山脚下的那块大青石上,嘴里叼着旱烟袋,眯着眼望着我来的方向。看见我,他会站起来,磕磕烟灰,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:“来了?羊都好吧?”
“都好,爷爷。”我应着,把羊群赶到他身边的草地上。
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两个白面馍。那是他用自己省下的白面,专门给我烙的。在那个年月,白面是稀罕物,家里来客人才舍得吃。爷爷自己平时吃的是红薯面窝头,却把白面省下来,给我烙馍吃。
“快吃,趁热。”爷爷把馍递到我手里。
我接过馍,咬了一口,又软又甜,带着柴火灶特有的香味。我吃着,心里却不是滋味。我知道,爷爷为了这两个白面馍,不知要省下多少顿细粮。
我也从布袋里掏出母亲蒸的花圈馍——那是用玉米面和红薯面混合蒸的,中间嵌着几颗红枣,形状像花圈,因此得名。我把馍递给爷爷:“爷爷,您也尝尝。”
爷爷接过馍,看了看,笑了:“你娘手巧,蒸的馍就是好看。”他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像是品尝什么山珍海味。然后他把剩下的馍揣进怀里:“留着,晚上吃。”
我们就这样,坐在山脚下的石头上,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馍,看着羊群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。山风轻轻地吹着,阳光暖暖地照着,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。
四、大柿树下
中午,我们把羊群赶到焦沟河饮水。河水不深,刚没脚踝,清澈见底,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。羊儿们欢快地跑进河里,低下头,咕咚咕咚地喝着水。喝足了,就站在河里,任凭清凉的河水冲刷着蹄子,舒服得直眯眼。
我和爷爷坐在河边的大柿树下歇息。那是一棵老柿树,足有两人合抱粗,树冠遮天蔽日,像一把巨大的伞。听爷爷说,这棵树是他爷爷的爷爷种下的,少说也有两百多年了。树干上布满了疙瘩和裂纹,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,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痕迹。
爷爷靠着树干,掏出旱烟袋,装上一锅烟,点上,吧嗒吧嗒地抽起来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,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。
“石头,”他开口了,“你知道这棵柿树为啥能活这么久吗?”
我摇摇头。
“因为它扎根深。”爷爷说,“根扎得深,才能吸到地底下的水,才能扛得住风吹雨打。人也一样,不管走到哪儿,都不能忘了根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多年以后,当我离开家乡,在城市里打拼时,才真正理解了爷爷这句话的含义。
歇到下午三点,太阳偏西了,暑气也消了些。爷爷磕磕烟灰,站起身:“走,上山。”
我们赶着羊群,沿着山坡往上走。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羊儿们吃饱了,喝足了,精神头十足,撒着欢儿往山上跑。我和爷爷跟在后面,不紧不慢地走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爷爷给我讲他年轻时的事。他说他十五岁就开始放羊,那时候兵荒马乱,土匪横行,放羊不仅要防狼,还要防人。有一回,一群土匪来抢羊,他赶着羊群躲进山洞里,整整躲了三天三夜,靠着啃树皮喝泉水才活下来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但我能从他浑浊的眼睛里,看到那些惊心动魄的岁月留下的印记。
五、大风口惊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和爷爷的牧羊生活渐渐成了习惯。每天清晨,我赶着羊群从山南出发;每天傍晚,我赶着羊群回到山南的家。爷爷则回到山北的焦沟,守着那两间破旧的窑洞。
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,直到那年秋天,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仍然后怕的事。
那天,天气特别好,天高云淡,秋风送爽。我赶着羊群过了和尚山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找爷爷,而是心血来潮,想换个地方放羊。我听说程子沟那边的草特别肥美,羊吃了上膘快。于是,我赶着羊群,沿着一条陌生的山路,一路向西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我来到一个叫大风口的地方。那是一个山垭口,风特别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羊儿们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咩咩叫着,不肯往前走。我费了好大的劲,才把它们赶过垭口。
过了大风口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片广阔的草坡出现在眼前,草长得又高又密,绿油油的,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。羊儿们见了,欢快地跑过去,埋头大吃起来。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,看着羊群吃草,心里美滋滋的。
然而,好景不长。大约过了半个时辰,我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抬头一看,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年轻人正朝我走来。他们胸前别着徽章,手里拿着木棍,脸色严肃。
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”其中一个问道,“谁让你来这里放羊的?”
我愣住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……我是山南鳌头的,我……我放羊……”
“这里是程子沟林场的林地,禁止放牧!”另一个年轻人说着,径直走向羊群,一把抓住一只羊的后腿,“这只羊没收了!”
我急了,冲上去想夺回羊:“那是我的羊!你们凭什么抓我的羊!”
“凭这是林场的规矩!”那人瞪了我一眼,“你私闯林场,破坏林木,还有理了?”
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牵走了我的羊,那只羊是我家最大最肥的一只,是准备过年时卖了换钱的。我急得哭了起来,但无济于事。他们牵着羊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失魂落魄地赶着剩下的羊群,回到和尚山脚下。爷爷已经在那里等我了,看见我垂头丧气的样子,又看了看羊群,立刻明白了什么。
“羊呢?”他问。
“被……被林场的人牵走了。”我低着头,不敢看爷爷的眼睛。
爷爷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你真胆大,那地方我都不敢去。”
我抬起头,看见爷爷的脸上没有责备,只有深深的担忧。他说:“大风口那边是程子沟林场的地界,管得严,咱们这边的羊倌从来不去那儿放羊。你倒好,初生牛犊不怕虎,一头就闯进去了。”
我哭着说:“爷爷,我错了,我不该去那儿。可是……可是那只羊……”
“别急,”爷爷拍拍我的肩膀,“我去想办法。”
六、三爷的恩情
爷爷说的办法,是去找我三爷。
三爷是爷爷的三弟,在公社当干部,认识的人多,面子也大。当天晚上,爷爷摸黑走了十几里山路,赶到三爷家,把事情说了。三爷一听,二话没说,第二天一早就骑着自行车去了程子沟林场。
林场的场长是三爷的老相识,两人年轻时一起当过兵。三爷递上烟,陪着笑脸,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。场长听了,有些为难:“老哥,不是我不给你面子,实在是林场有规定,私闯林地放牧,一律没收牲畜。这要是开了口子,以后不好管理啊。”
三爷也不急,慢悠悠地说:“老李啊,我知道你有难处。可那孩子才十六岁,他爹刚去世,家里就靠这几只羊过日子。你要是没收了他的羊,他们一家老小这个冬天可怎么过?再说了,那孩子也是不懂规矩,不知道那是林场的地界。你大人有大量,就饶他这一回吧。”
场长沉默了半天,终于松了口:“行吧,看在老哥的面子上,这回就算了。但下不为例,你回去告诉那孩子,以后别再来这边放羊了。”
三爷千恩万谢,当天下午就把羊牵了回来。
当爷爷把羊交到我手里时,我抱着那只失而复得的羊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那只羊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情绪,用脑袋蹭着我的胳膊,咩咩地叫着。
爷爷看着我,语重心长地说:“石头,记住这个教训。做人要守规矩,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。这回是你三爷的面子,下回可就没这么幸运了。”
我使劲点点头,把爷爷的话牢牢刻在心里。
七、岁月如歌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去过程子沟。每天,我还是赶着羊群,从山南到山北,和爷爷在和尚山脚下会合。我们还是坐在那块大青石上,你吃我的花圈馍,我吃你的白面馍。中午,我们还是在大柿树下歇息,听爷爷讲那些过去的故事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像焦沟河的流水,不紧不慢地流淌着。羊群从十二只变成了二十只,又从二十只变成了三十只。弟弟妹妹们渐渐长大,家里的日子也慢慢好起来。
1977年,国家恢复了高考。我报名参加了考试,没想到竟然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。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爷爷。我跑到和尚山脚下,把这个消息告诉他。爷爷听了,沉默了很久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两块白面馍。
“吃吧,”他说,“吃了好上路。”
我接过馍,咬了一口,又软又甜,带着柴火灶特有的香味。我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我知道,这可能是爷爷最后一次给我烙馍了。
临走那天,我去跟爷爷告别。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佝偻着身子,像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树。我走到他面前,想说些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爷爷拍拍我的肩膀,说:“走吧,好好念书,别惦记家里。羊,有我呢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很远,回头望去,爷爷还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,在夕阳的余晖中,一动不动。
八、尾声
后来,我毕业了,分配在城里工作,成了家,有了孩子。每年清明,我都会回老家给父亲上坟,顺便去看看爷爷。爷爷越来越老了,背越来越驼,耳朵也越来越背,但每次见到我,他都会露出孩子般的笑容,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两块白面馍。
“吃吧,”他说,“趁热。”
我接过馍,咬一口,还是那个味道,又软又甜,带着柴火灶特有的香味。只是爷爷的手,越来越抖了。
1998年冬天,爷爷走了。享年八十四岁。他走得很安详,是在睡梦中去世的。听村里人说,他走的那天下午,还赶着羊群上了山,在和尚山脚下坐了很久,看着山南的方向,一言不发。
爷爷走后,我把那根羊鞭带回了城里,挂在书房的墙上。每当我看到它,就会想起那些和爷爷一起牧羊的日子,想起那些白面馍和花圈馍,想起那棵大柿树,想起大风口的惊魂,想起三爷的恩情。
如今,我已经年过花甲,头发也白了。但每当夜深人静时,我还会梦见那座山,梦见那条路,梦见爷爷蹲在大青石上,嘴里叼着旱烟袋,眯着眼望着我来的方向。
“来了?羊都好吧?”
“都好,爷爷。”
山还是那座山,路还是那条路,只是那个赶着羊群的少年,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。但那根羊鞭,那些白面馍,那些在山上度过的日日夜夜,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,像焦沟河的流水,生生不息。
谨以此文,纪念我的爷爷,纪念那段爷孙牧羊的岁月,纪念那个虽然艰苦却充满温情的年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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