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深秋重访焦沟村的古柿子树林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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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10-21 08:58:00
郭进拴|深秋重访焦沟村的古柿子树林
今日是2026年10月20日,霜降前一日。午后两点半的太阳斜斜地挂着,像一枚温润的蛋黄,把光洒在豫西丘陵的沟沟壑壑上。我从山南鳌头的老家出发,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,翻过和尚山,下到山北的焦沟村。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——那片古柿子树林。
一、村口的老槐树
焦沟村还是老样子。村口那棵老槐树,据说有三百多年了,树身要三个人才能合抱,树冠遮天蔽日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。树下照例坐着几个老人,有的在打盹,有的在纳鞋底,有的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看见我这个陌生人走近,他们都抬起头来打量。
“找谁?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问。
“不找谁,来看看柿子林的。”我说。
“哦,柿子林啊,”老太太指了指村后,“还在那儿,老样子。”
我道了谢,沿着村中的土路往后走。路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、灰瓦顶,有些已经坍塌了,露出黑黢黢的房梁。偶尔有几户人家门前晒着玉米棒子,金黄黄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一只黄狗趴在门口,见我走过,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又趴下了。
穿过村子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片广阔的坡地出现在面前,坡地上,密密麻麻地生长着几十棵柿子树。那些树,高矮不一,粗细各异,但每一棵都透着一种苍劲古朴的气息。最粗的那棵,树干足有一米多粗,树皮皲裂成一块块的,像是龙鳞一般。树冠向四周伸展,足有二十多米宽,像一把巨大的伞,罩住了大半个山坡。
这就是焦沟村的古柿子树林了。
二、古树的风骨
我数了数,这片柿子林大约有四十七棵树。听村里的老人说,这些树最年轻的也有上百年了,最老的几棵,据说有四五百年。它们是什么人种的?没有人说得清。有人说是明朝时从山西洪洞县迁来的移民种的,有人说是清朝初年一个姓焦的财主种的,还有人说是自然生长的。但不管来历如何,这些树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这里,一站就是几百年。
深秋的柿子林,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。树叶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的那些,被秋霜染成了深红色、橙黄色、紫褐色,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那些挂满枝头的柿子。那些柿子,红彤彤的,圆滚滚的,像千万盏小灯笼,在秋风中微微晃动。有些熟透了的,已经掉在地上,摔成了泥,散发出一种甜腻的香气。有些还挂在枝头,被鸟儿啄了几个洞,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。
我走到那棵最老的柿子树下,伸手摸了摸它的树干。树皮粗糙而坚硬,像是铁铸的一般。我闭上眼睛,仿佛能感受到这棵树几百年来经历的风雨——它见过明朝的烽火,听过清朝的炮声,看过民国的战乱,也见证了新中国的变迁。它像一个沉默的智者,用年轮记录着岁月的沧桑,用果实馈赠着世代的村民。
三、记忆中的柿子
我的思绪飘回了四十多年前。
那是1974年的秋天,我刚接过父亲的羊鞭不久。每天赶着羊群从山南到山北,和爷爷在和尚山脚下会合。焦沟村的这片柿子林,是我们放羊途中必经的地方。
那时的柿子林,比现在还要茂盛。每到秋天,柿子成熟的时候,村里人就会来摘柿子。他们架着长长的梯子,爬到树顶,用特制的竹竿夹住柿子,轻轻一拧,柿子就掉下来了。树下的人用床单接着,生怕摔坏了。摘下来的柿子,一部分运到集市上卖,一部分留在家里,做成柿饼、柿醋,或者直接放在麦糠里捂熟了吃。
我最喜欢吃那种捂熟的柿子。把青涩的柿子埋进麦糠里,过上十天半月,柿子就变得又软又甜,咬一口,汁水四溢,甜得让人眯眼。那时候,爷爷总会从怀里掏出几个捂好的柿子,塞到我手里:“吃吧,甜着呢。”
有一回,我爬到一棵柿子树上摘柿子,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,整个人从树上摔下来。幸好下面是厚厚的落叶,我只是擦破了点皮。爷爷听见动静,跑过来,看见我躺在地上,吓得脸都白了。他把我扶起来,上下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事,才松了口气,然后板着脸训我:“你这娃子,怎么这么不小心?摔坏了怎么办?”
我嘿嘿笑着,说:“没事,爷爷,我皮实着呢。”
爷爷瞪了我一眼,从怀里掏出一个柿子,塞到我手里:“吃吧,压压惊。”
我接过柿子,咬了一口,又软又甜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柿子。
四、柿树下的牧羊人
除了摘柿子,这片柿子林还是我们放羊人歇脚的好地方。
夏天的中午,太阳毒辣辣的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我们就把羊群赶到柿子林里,让它们在树荫下乘凉。羊儿们也很聪明,知道哪里凉快,一进林子就各自找地方卧下,反刍着胃里的草料,眯着眼睛打盹。
我和爷爷坐在那棵最大的柿子树下,靠着树干,享受着难得的清凉。爷爷掏出旱烟袋,装上一锅烟,点上,吧嗒吧嗒地抽起来。烟雾缭绕中,他眯着眼,看着远处的山峦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“爷爷,你在想什么?”我问。
“没什么,”他说,“就是想起你奶奶了。她活着的时候,最喜欢吃这树上的柿子。每年秋天,我都要摘一篮子给她送去。”
爷爷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但我能听出他心里的思念。奶奶去世得早,我都没见过她。但我知道,爷爷心里一直记着她,就像这片柿子林,一直记着每一个秋天。
有时候,爷爷会给我讲他年轻时的事。他说他十五岁就开始放羊,那时候兵荒马乱,土匪横行,放羊不仅要防狼,还要防人。有一回,一群土匪来抢羊,他赶着羊群躲进山洞里,整整躲了三天三夜,靠着啃树皮喝泉水才活下来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但我能从他浑浊的眼睛里,看到那些惊心动魄的岁月留下的印记。
“爷爷,你怕过吗?”我问。
“怕,”他说,“但怕也得活着。人活着,就得有股子劲儿,就像这柿子树,不管风吹雨打,都得站着,都得结果子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多年以后,当我离开家乡,在城市里打拼时,才真正理解了爷爷这句话的含义。
五、柿子的味道
傍晚时分,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柿子林上,给那些红彤彤的柿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我走到一棵树下,踮起脚尖,摘了一个熟透的柿子。那柿子软软的,沉甸甸的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我轻轻咬了一口,汁水立刻涌出来,甜得让人心醉。
这味道,和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样。还是那么甜,那么香,那么让人回味。只是,那个给我递柿子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爷爷是1998年冬天走的,享年八十四岁。他走得很安详,是在睡梦中去世的。听村里人说,他走的那天下午,还赶着羊群上了山,在和尚山脚下坐了很久,看着山南的方向,一言不发。
爷爷走后,我再也没有回过焦沟村。那片柿子林,也渐渐被我遗忘在记忆的深处。直到今天,当我重新站在这里,看着那些依然挺立的古树,看着那些依然红艳的柿子,我才发现,原来它们一直都在,一直在等着我回来。
我坐在那棵最大的柿子树下,靠着树干,闭上眼睛。风从山间吹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柿子的甜味。恍惚间,我仿佛又看见了爷爷,他蹲在树下,嘴里叼着旱烟袋,眯着眼望着我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“来了,爷爷。”我说。
“吃柿子不?”
“吃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柿子,递给我。我接过,咬了一口,又软又甜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柿子。
六、柿子的哲学
天色渐暗,我起身准备离开。临走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柿子林。那些古树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苍劲,像一群沉默的老人,守望着这片土地。
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“人活着,就得有股子劲儿,就像这柿子树,不管风吹雨打,都得站着,都得结果子。”
是啊,这些柿子树,它们不会说话,但它们用行动诠释着生命的真谛。它们扎根在贫瘠的土地上,汲取着有限的水分和养分,却结出最甜美的果实。它们经历过风霜雨雪,遭受过虫蛀雷击,却依然挺立不倒。它们不求回报,只是默默地奉献着,一年又一年,一代又一代。
这就是柿子的哲学——坚韧、奉献、沉默、永恒。
而我们这些后人,是否也能像这些柿子树一样,无论身处何地,都能扎根生长,都能结出属于自己的果实?
七、尾声
回到山南的家里,天已经全黑了。母亲问我去了哪里,我说去焦沟村看了柿子林。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爷爷生前最喜欢那片柿子林。他说,等他死了,就埋在那片柿子林边上,看着那些树,看着那些柿子,心里踏实。”
我听了,鼻子一酸,差点落下泪来。原来,爷爷的心愿,我一直都不知道。
第二天一早,我再次翻过和尚山,来到焦沟村。在柿子林的边缘,我找到了一座低矮的坟茔。坟前的石碑上,刻着爷爷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坟上长满了青草,显然很久没有人来打理了。
我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,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柿子,放在碑前。
“爷爷,我来看你了。”我说,“柿子熟了,你尝尝。”
风从山间吹来,吹动坟前的青草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仿佛听见爷爷的声音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吃吧,甜着呢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那片柿子林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些红彤彤的柿子,像千万盏小灯笼,在秋风中微微晃动,照亮了这片寂静的山野。
深秋重访焦沟村的古柿子树林,我找到了记忆中的味道,也找到了爷爷的归宿。那些古树还在,那些柿子还红,只是那个在树下等我的人,已经化作了山间的风,林中的鸟,溪中的水,永远守护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。
柿子年年红,故人不再来。但我知道,爷爷没有走远。他就在这片柿子林里,在每一颗柿子里,在每一阵秋风里,等着我,等着每一个秋天,等着我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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