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夏日抱玉河记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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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8-28 08:33:16
郭进拴丨夏日抱玉河记
风是慢慢歇下来的。先是林梢的呼啸低成了呜咽，接着满天的云裂开许多缝，漏下大把金黄的日光。我在堂屋里坐不住，心里痒痒的——台风过后，鳌头村口的抱玉河，该是怎样一副模样？暑气未褪，我便卷起裤脚，往河边去了。
土路还是湿的，踩下去软软地陷脚，散发出一种刚被雨水浸透的泥土特有的腥气，夹着草叶的青味。拐过那棵老榕树，远远地便听见了水声——不是记忆中那条文静的河，而像一头刚从酣梦里醒来的兽，吐着粗重而欢畅的鼻息。
站在河岸上，我几乎认不出它来。河水涨了，整个河床都变得丰腴。往日见得着的浅滩，如今全成了汪汪的水洼，清亮亮的，能照见天上奔跑的白云。水是透亮的，透彻到能看清卵石上栖着的小虾，须子一抖一抖地挑逗着日光。一片不小的水花忽然从水中央炸开，只是那么白亮亮的一闪，我瞬间屏住了呼吸——是一条肥硕的鲤鱼跃出水面，鳞片在斜阳里划过一道银虹，随即又“嗵”地扎下去，激起圈圈荡荡的涟漪。
往上游走，水声愈发雄壮。那截半里长的崖壁上，每逢雨水丰沛便会挂起一幅水帘。此刻正是它最酣畅的时候，无数道飞瀑从岩石间喷薄而出，像一把把碎银子掼在下面的大石上，扯成千万缕白丝，最后都归入潭里。水汽扑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像谁用蘸了薄荷水的毛巾，轻轻擦过滚烫的面颊。这一刻，整个身子仿佛都落进了一个清凉的童话世界——瀑布的轰鸣是仙乐，飞溅的水花是碎玉，连那石缝里日夜不歇的滴答声，都是古琴的余韵。
我的眼神忽然有些湿了。就是这条河，六十年前，也曾这样丰盈地流过我的少年时代。
那时候的夏天，雨少，河总是瘦瘦的。可我们不怕。岸边长着成排的巴茅，我们每人折一根，卷起裤脚——裤脚要卷到膝盖以上三寸，卷高了怕裤腿滑下来，卷低了怕进水——弯着腰，顺着石缝摸下去。石缝里总藏着些懵里懵懂的鲇鱼，还有巴掌大的鲫鱼，摸着滑溜溜的，就赶紧双手一抄，捞起来往岸上的搪瓷盆里扔。运气好的时候，还能逮住钳着大螯的溪蟹，吓得我们大呼小叫，可谁也不肯放手。
最疯的是打水仗。谁先憋不住气，从水里直起身来，那就是个活靶子。水花溅到脸上、眼睛上，凉得我们闭着眼乱拍，拍起来的水比泼出去还大。玩累了，就蹲在岸边看谁的水漂打得远。我学着村长老爹的样子，侧身，压腕，手一扬，石片贴着水面飞，一路点过去，像蜻蜓点水，溅起七八朵小白花才歇。小伙伴们起哄：“再来一个！”我便得意地再找一片更薄的，打起更多的水漂来。
可那些石头，终究是沉下去了。玩了水漂的石头，打了水仗的笑闹声，一茬一茬地沉进河底，再没有浮上来。
水汽渐渐散开，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金红。我弯下腰，掬了一捧水。水是凉的，凉得沁骨。它在我的指缝间漏着，漏着，像一段怎么也握不住了的日子，又像一段永远也忘不掉的歌。我松开手，水珠落回河里，悄无声息，替我答应了从前的时光。
那尾白海豚，依旧在我记忆中游弋。它的背脊第一次拱出水面时，是那么突兀、那么惊艳，像一段洁白无瑕的月光。而此刻，就在我掬水的地方不远，一阵细碎的水纹忽然荡开——三尾河鱼排着队从水里箭一般蹿过，惊起一圈细密的浪。我忽然明白了，水是有记忆的。它记得我赤脚踩过的每一块卵石，记得我打过的每一个水漂，记得六十年前那个午后，少年在河滩上洒下的第一串眼泪。浪一声一声，拍着两畔的岩岸，像在抚平岁月留下的一道道褶皱。
远处的村舍亮起了灯，鱼火点点，倒映在河面上。风从山谷里淌过来，裹着秋意初起的凉。我朝家的方向走去，一步一回头。暮色浓了，河水却像一面幽深的镜子，收纳了满天星辰。
其实这世间哪有什么永远呢？台风会过境，河水会退去，童年会走远。可水是软的，软到能流进一切缝隙；水也是硬的，硬到能刻下永不消失的痕印。就像此刻，我分明听见那条河还在身后唱着，唱着我六岁那年学会的那支歌谣，唱着那些再也捞不回来的夏日午后。
清凉的河水，永远地漫过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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