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行走罗山何家冲

  •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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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8-28 08:34:05

 郭进拴丨行走罗山何家冲


 石桥与村口

       我是从村口那座石桥开始走的。
 
石桥很旧,桥面的青石被无数双脚磨得温润,泛着一层幽幽的光,像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镜子。石缝里长出细小的蕨,叶片肥厚而深绿,绿得沉甸甸的,仿佛颜色是从石头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一般。溪水在桥下流着,清亮亮的,水底的卵石圆滚滚地卧着,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向下游去,偶尔撞在石壁上,稍稍一顿,又悠悠地漂远了。桥头蹲着一位老妇人,正把一篮菜叶浸在水里涮洗,枯瘦的手指捻着菜梗,菜叶在指间漾开一圈圈细纹。她抬头望了我一眼,目光淡淡的,像望着一阵路过的风,复又低下头去,动作徐徐的,仿佛是早已习惯了路人的来去,习惯了岁月从这座桥上无声地淌过。

我在桥头立了片刻,问了一句:“阿婆,这桥有多少年了?”

她没抬头,声音在溪水的哗哗里有些模糊:“我奶奶说,她小时候桥就是这样了。奶奶还说,那年月有一天清早,桥上也这样,溪水也这样,忽然来了许多人,灰布衣裳,八角帽,脚步密密匝匝的,从这桥上过去,像一条河改道流进了山里。村里人起初都躲着,后来见他们在墙根下坐着,不进门,不拿东西,口渴了,就趴在溪边用手捧着喝。再后来,有人认出队伍里有邻村的伢子,就大着胆子端出热茶来。那队伍里有人摆摆手,笑一笑,脚步却不停。桥下的水被几千双脚踩得溅起来,水珠在晨光里闪着亮,像落了一阵透明的雨。”

她说到这里,把最后一片菜叶漂了漂,站起身,拎起篮子,慢慢往村里走。我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脚下的石桥不是沉默的——它用凹下去的石窝记住了那些脚步,用边角磨圆了的石阶记住了那些踟蹰。桥下的水还在流着,仿佛什么都能带走,又仿佛什么都留下了。

过了桥,就进了何家冲。

村子还保留着旧时的格局,灰瓦泥墙的房子参差立着,檐角低矮,门楣上挂着一串串风干的红辣椒,在午后的阳光里红得鲜亮。青石板路窄窄的,被脚步磨得光滑处泛着青光,坑洼处积着昨夜未干的雨水。墙根处的青苔厚而绵密,绒绒地铺开,走近了,能闻到那种潮润微苦的草木气,混着泥土和旧墙的味道,仿佛整个村子都在呼吸。时近正午,谁家的烟囱升起淡蓝的炊烟,袅袅地攀过屋脊,在阳光下几乎要化尽了,只留下一缕柴火的暖香,缠在鼻尖。有一只黄狗趴在门槛边,眯着眼,听见脚步声,耳朵微微动了动,却懒得抬头。

我忽然想,这座石桥、这条溪水、这缕炊烟,恐怕见过的不止是今日的我。许多年前,那些从何家冲走出去的年轻人,大约也曾在这座桥边驻足,也曾被同样的炊烟拂过眉梢。听说队伍出发前,村里有好几户人家连夜赶做布鞋,鞋底纳得密密实实,针脚排成一行行小字,像是要把没来得及说的话都缝进去。有个新嫁的媳妇,往丈夫的干粮袋里塞了三双鞋,又塞了一小包晒干的蒲公英,说路上嗓子疼就嚼一嚼。队伍开拔那天,村口挤满了人,没有人哭,只是看着,看着那些灰布衣裳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桥那头。老人们后来常说,那队伍过桥的时候,脚步很轻,轻得像怕踩疼了石头,可桥面上还是腾起薄薄的尘,在月光下像一层纱。

他们脚下的青石,被更早的行人磨亮了;而他们的脚步,又被后来的人一一记得。桥下的水还流着,仿佛什么都能带走,又仿佛什么都留下了。

 何氏祠

何氏祠在巷子深处,门楼不高,却有一种沉静的气度。青砖黛瓦,门楣上斑驳的漆痕一层叠着一层,像是岁月反复涂抹的印记。院落里植着一棵老银杏,树干粗壮,要好几人合抱,树皮皴裂深重,沟壑纵横,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;枝叶蓊蓊郁郁地撑开,洒下满地荫凉,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,碎成满院的金斑。

这便是当年红二十五军集结出征的地方。民国二十三年,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六日,夜长昼短的深秋,一支年轻的队伍从这棵树下出发,走进罗山的莽莽群山。

我在祠堂里慢慢走着。正厅的墙上还留着依稀的字迹,石灰水刷了一层,又泛出来,像是沉在水底的墨影。细看,能辨出几个字的轮廓——“红军是穷人的队伍”,“打土豪,分田地”。笔画憨拙,却透着一股笃定,像是写的人蘸着月光写的。同行的老人告诉我,当年红军驻扎在何家冲时,宣传员提着石灰桶,走一路写一路,祠堂的墙、村口的石桥、路边的大树,都写满了。后来红军走了,白军来了,村里人连夜用黄泥把字糊上,再刷上石灰,假装是新粉的墙。白军走了,黄泥又被人悄悄刮开,那些字便又如伤痕下的旧骨,隐隐地疼着,也隐隐地硬着。

院子里那棵老银杏,树干上有一道斜斜的旧疤,像是刀砍过的。老人说,那是红军走后第二年留下的。白军来搜山,问村里人红军去了哪里,没人开口。军官恼了,挥刀朝银杏树砍了一下,说这树就是红军的哨兵,该杀。树皮翻起来一大块,露出白生生的木质,像骨头。后来村里人用泥巴拌着草灰糊住伤口,那树竟也活了过来,疤痕一年一年愈合着,只剩下这道浅浅的凹痕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
据说出发前夜,战士们曾围着银杏树席地而坐,火光映着彼此年轻的脸,他们的枪靠在肩上,枪口映着跳动的火苗。吴焕先站在树下,手里擎着一盏马灯,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祠堂的砖墙上。他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“同志们,我们这就要走了,走很远的路,去打日本,去为穷人打天下。你们怕不怕?”没有一个人说话。片刻的寂静里,只有风翻动银杏叶的沙沙声。然后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:“不怕!”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最后连成一片,像潮水一样漫过屋顶,惊起了檐头的宿鸟。那声音被山壁弹回来,又弹回去,在夜色里荡了许久。

出发前,队伍进行了整编,每个人领到一块银元、一套新衣,干粮袋里装满了炒米。军部下令:行军途中,不准扰民,不准拿群众一针一线。战士们把祠堂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,水缸挑满,柴火码齐,又在门板上留言:“老乡,我们走了,还会回来。”有几个战士把刚领到的银元塞给房东家的孩子,说:“拿去买糖吃。”孩子攥着银元,又追出去,塞回战士手里:“俺不要,俺等你们回来。”那战士摸了摸孩子的头,转身走进夜色,再也没有回来。

我站在树下,风穿过枝桠,簌簌地落下几片半青半黄的叶子。我俯身拾起一片,叶脉清晰如掌上纹路,边缘泛着焦褐。我自然无法真正听见那个夜晚的声音,但草木记得。这棵银杏记得所有离别。

可我今天站在这儿,却不只觉得那是离别。那棵老银杏的枝干上,有许多深深浅浅的疤痕——那是岁月留下的,也是风雨雷电留下的。有一道旧疤从树干腰间蜿蜒而下,像一条凝固的河流。我伸手触碰那粗粝的树皮,指尖能感到一种温润的粗糙,仿佛树液还在底下慢慢涌动。我忽然明白:它见证的不仅是那一次出发,还有此后无数个春天按时到来的发芽,无数场秋雨按时落下的寒意,无数只鸟雀在枝头筑巢又飞走,无数个孩童在树下追逐又长大。它替那些一去不回的年轻人活着,一年又一年地绿,一年又一年地黄。它把所有的故事都收进年轮里,一圈一圈,安静地长粗,长高。原来纪念不一定是石碑上的字,也可以是一棵树不肯老去的枝叶。

#### 上山古道

从何氏祠出来,沿村后土路往山上走,路渐渐收窄,成了碎石铺就的古道。石头缝间青苔湿漉漉的,仿佛能攥出水来,脚踩上去微微打滑,要小心地扶着路边的岩石。路边一丛丛野菊,黄的,一小朵一小朵,开在石缝里,不招摇,也不怯懦,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露珠,在午后的光里闪着晶亮。山风从谷底盘旋而上,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,拂过脸颊时有一种清凉的触感,像一双无形的手,轻轻推着我的肩。风里还夹着松脂的香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

走在这条古道上,我试着想象一支队伍行进的样子。那些年轻人,身上的灰布军装洗得发白,脚上是草鞋或新纳的布鞋,肩上扛着步枪,背包里是薄薄的被单和几本书。有人挑着铁锅和油印机,有人牵着驮行李的骡子,有人腰间的搪瓷缸子随着步伐叮当响。队伍蜿蜒在群山之间,像一条灰色的河。累了,就靠在路边石头上喘口气;渴了,就掬一捧山泉水。没有人叫苦,也没有人掉队。偶尔有人唱起歌,歌声起初低低的,被山风撕成碎片,后来又有人跟着和,慢慢地,整支队伍都唱起来,歌声填满了山谷,惊起一群群飞鸟。

路边有一块半人高的岩石,表面光滑,像是被许多人倚靠过。我忽然注意到岩壁上有一道细细的凹痕,深约半寸,方向朝上,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过。同行的老人说,那是当年战士们的刺刀鞘或铁水壶蹭出来的。队伍沿着这条窄窄的古道行军,单列行进,每人侧身贴着岩壁走,身上的铁器一下一下刮过石头,日积月累,便留下了这道痕迹。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凹痕,指尖触到粗糙的石面,仿佛还能感到铁与石的摩擦——那是一种沉默的、坚硬的记忆。草鞋底磨过的石板,被脚步踩得光滑;刺刀鞘刮过的岩壁,被铁器磨出深痕。历史就这样一寸一寸地刻在石头里,等待着被后来者的目光擦亮。

行至半山一处平台,道旁立着棵老树,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,裂口里嵌着细细的苔痕。树下散落着几块还算平整的石头,边角被磨得圆润了,像是走长路的人歇脚的地方。我挨着树干坐下,山风忽然大起来,满树的叶子哗哗地响,像无数只手在鼓掌。我忽然想到,当年那些行军的年轻人,大约也曾在这棵树下歇过脚,解下绑腿,灌一口溪水,抬眼望望这无尽的群山。他们或许不知道,自己正走在一条将要被历史反复书写的路上;又或许知道,所以才走得那样笃定。

和我同行的那位老人又讲起一件旧事。他爷爷当年是个放牛娃,红军队伍从村口出发那天,他赶着牛跟在后面送了一程。到了这棵树下,队伍停下来歇息,一个胡子拉碴的战士从干粮袋里掏出一把炒米递给他:“小兄弟,回家去吧,别送了。”他问:“你们还回来吗?”战士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会回来的。”他攥着那把炒米,站在树下,看着队伍沿着山道越走越远,直到最后一个人影被山坳吞没。那把炒米他没舍得吃,揣在怀里揣了很久,后来生了虫,又变成了粉末,可他一直记得那个战士说话时的神情——眼睛望着前方,仿佛已经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他爷爷临终前,把这件事讲给孙子听,说:“我一辈子放牛,去过很多地方,可这辈子见过的最大阵仗,就是那支队伍从村里走过的样子。”老人说完,咳了一声,望着远处的山,不再说话。

我坐在那里,却仿佛听见了什么。不是枪声,不是口号,而是那些年轻人坐在同一块石头上时,衣料摩擦出的窸窣声;是他们解开水壶时,水在壶里晃荡的轻响;是他们卸下背包时,扣环磕在石头上的叮当声;是他们望见群山时,胸腔里那一阵说不清的起伏。历史有时候很远,远到只剩下课本上的几行字;可有时候又很近,近到我坐的这块石头,还留着他们当年的余温。我摸了摸身下的石面,光滑中带着粗糙,像是被许多人坐过、被许多年磨过。石头的棱角早被磨没了,凹处积着细细的沙土,长着几茎枯草。原来我们和那段历史之间的距离,并不比一块石头到另一块石头更远。

#### 山上回望

再往上,山道拐了个弯,村子在身后渐渐小下去,缩成黑白相间的几笔。炊烟淡了,丝丝缕缕地挂在村子上空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,笔触柔和,墨色氤氲。远处的屋瓦在阳光下泛着鳞鳞的光,那棵老银杏的树冠隐约可见,像一团凝固的绿云。远处罗山山脉层层叠叠,青灰的轮廓一重一重地荡开,最远处的一重几乎融进了天光里,山脊的线条柔缓,像卧着的巨兽的脊背。

我忽然想,当年那些背影消失在山坳之后,村里的人大约就是这样,望着炊烟,望着群山,一天一天地等。炊烟还会升起,山路还在那里,只是走进去的人,换了又换。

可这等待里,藏着多少没有说出口的牵挂。队伍走后,何家冲的夜晚变得异常安静,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。那些送走儿子、丈夫、兄弟的人,在灯下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有人拿出针线,把白天没做完的鞋底继续纳下去,一针一针,像是要把漫长的夜晚缝起来。有人推开窗,望着黑沉沉的群山,仿佛还能看见山道上有队伍在走。她们等到天亮,等到天黑,等到炊烟升起又落下,等到门前的银杏叶绿了又黄。

第二年春天,白军来搜山,盘问每一个村里人:“红军去了哪里?”没有人回答。他们把老人赶到祠堂门口,把枪架起来,问了一遍,又一遍,还是没有人回答。一个年轻人被按在银杏树下,枪托砸在他背上,他咬着牙,只说一句:“不知道。”后来他们放火烧了几间屋子,走了。大火烧起来的时候,全村人都去救火,泼水的泼水,拆房的拆房,没有一个人哭。火灭了,人们站在灰烬前,看见那棵银杏树半边漆黑,半边却还是绿的,像一个倔强的手势。村里人用泥糊住墙上的标语,把红军留下的东西藏进夹墙、地窖、猪圈里。一个媳妇把她男人留下的一只搪瓷缸子用油纸包了三层,塞在米缸底,每逢下雨天就拿出来看一看,怕它生了锈。

那些走远的人,有的后来寄回过信,信的地址换了一个又一个,字迹也越来越潦草。再后来,信就断了。而留下来的,替他们把房子住着,把田种着,把孩子们拉扯大,等了一辈子。他们说,不后悔。他们把那段记忆藏得那样深,深到连岁月都找不到——可当我站在这山道上回望时,那记忆却像溪水底的石子,透过波光,隐隐地显露出来。

站在这里,我忽然对“历史”二字有了不一样的感受。历史不只在书上,不只在一座祠堂、一棵银杏、一块石碑里;历史还在那些无以名状的日常里——在炊烟升起的弧度里,在山路拐弯的角度里,在野菊开谢的轮回里,在风擦过岩壁时留下的呜咽里。那些出发的人留下了什么?也许正是一条越来越清晰的路,被后来的脚步反复踩实,路上的碎石被磨得更碎,路边的野草被踩出一条隐约的痕迹;也许正是一种可以触摸的勇气,被山风一遍遍吹到更远的地方,落进后来者的心里,生根发芽。我站在山道上,身后是群山,身前也是群山,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一粒被风吹动的种子,轻飘飘的,却又沉甸甸的。

#### 下山

下山的路走得慢,像是要把来时的风景再看一遍。经过那棵老树时,我又停了停,山风依旧,叶子还在响。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,在石头上画着流动的光影。我摸了摸树干,粗糙的树皮在掌下微微发烫。

回到何氏祠门口,银杏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,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,像一个温柔的手势。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正蹲在树下捡落叶,捡一片,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一看,再轻轻放进衣兜,像收藏什么宝贝。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,衣领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黄花,她弯腰的姿势很认真,仿佛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。

这时,从祠堂门槛那边走过来一位老人,拄着拐杖,在门槛上坐下来,像是每天都要来坐一坐的。他看着小女孩捡叶子,看了一会儿,缓缓地对我说:“我小时候也爱在这树底下捡叶子。我爷爷告诉我,那年红军走的时候,也是秋天,也是满地银杏叶。有一个女兵,也就这丫头这么大,走之前把一棵小银杏苗种在自家院子里,说等革命胜利了,她回来移走。后来她没能回来。可那棵树一直长着,长成院子里最大的树。”老人停了一下,又说:“这棵老银杏,也是他们种的。种树的人没看见它长成今天这样子,可它替他们看着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:“她不知道这些。可没关系,树知道,她知道这叶子好看,这就够了。有一天她会想知道更多,到时候,树会讲给她听。”

我从他身边走过,石板路依旧窄窄的,墙根的青苔依旧潮润,午后微微的暖意从脚底升起。午后的村子安静得像一池水,只有溪声在远处絮絮地说着什么,偶尔有几声鸟鸣,脆生生的,很快又被寂静吞没了。

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个小女孩。她不知道这棵树下发生过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的衣兜里装着一段多么沉的历史。她只是喜欢那些叶子,喜欢它们好看的形状、好看的脉络。可这或许正是历史最好的样子——它不打扰任何人,只把根扎进土里,在春天发芽,在秋天落叶,在某个平常的午后,被一个穿红衣的孩子弯腰拾起,当作宝贝,藏在衣兜里。总有一天她会翻开课本,会读到那个年份、那个名字,然后她会想起,自己小时候曾在这样一棵树下捡过落叶,那时的银杏叶子是金黄的,天是蓝的,而她并不知道,自己曾站在一段历史的中央。

回望何氏祠,门楼在暮色里显得更加沉静。墙上的标语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了,可那棵银杏树还在,用满树金黄的叶子,用满身深浅的疤痕,在风里不慌不忙地站着。它替那些离开的人守着这个村子,等着一个归期;也替那些留下的人记着一场远行,不让记忆被风吹散。

这就是罗山何家冲。它不言语,可山知道,树知道,那些旧旧的青苔知道。它们替一代又一代的人,记着一场远行;也替一代又一代的人,等着一个归期。而那些我们以为已经远去的脚步声,其实从未真正消失——它们融进了石桥的纹理,融进了银杏的年轮,融进了碎石古道上的每一道凹痕。当我们这些后来者,在石桥上走过,在银杏树下停留,在古道上喘息,在炊烟下回望,不过是把那段记忆从时间的深处捞起来,轻轻掸去上面的尘土,再交还给风,交还给山,交还给下一片飘落的银杏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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