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登平罗玉皇阁记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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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9-06 07:14:17
郭进拴丨 登平罗玉皇阁记
平罗的玉皇阁,是立在塞上平原上的一座旧梦。远远望去,三四层楼阁次第收拢,像一位老人敛着袍袖,垂目立在黄河岸边,不言语,却什么都知道。
进门是窄窄的甬道,两侧砖墙斑驳,青砖缝里嵌着细碎的灰土。踏上台阶的刹那,我忽然慢下来——那台阶上的苔痕是深绿的,厚厚地趴在石面凹陷处,像时光积成的一层软垫。鞋底踩上去,有轻微的湿润声。这石阶不知被多少双布鞋、芒鞋、皮靴踏过,棱角早已磨圆,映着天光,泛出温润的青灰色。我忽然想,四百年前第一个踏足此地的工匠,是否也曾在这级台阶上停一停,抬头看看头顶尚未覆瓦的梁架?
愈往上走,风愈有了形状。先是檐角的铜铃微微晃动,叮当声若有若无;待转过第三层回廊,风便从四面八方涌来,撩起衣摆,把满阁的檀香气息吹得四散。阁顶的脊兽蹲踞在飞檐之上,琉璃釉色已剥落大半,露出灰白的胎骨.它们守了数百年,看过明清的烽烟,听过民国的炮声,如今只沉默地望向西边——那里,贺兰山如一道青黛色的屏风,横亘在天际线上,山脊上卧着云影,慢吞吞地移动。
东望是黄河。河水在数里之外缓缓北去,不像壶口那般咆哮,而是宽厚地、沉静地流着,像一条在日光下缓缓翻动的绸带。河岸两侧的稻田刚刚返青,阡陌纵横如棋盘;再远处,沙丘和戈壁在天边泛着淡金色的光。原来山河是这样坦荡的——没有遮拦,没有迂回,就这么铺陈在天地间,让一个登高的人,忽然觉得心里那些纠结的东西,也随风吹散了几分。
倚着栏杆,我伸手摸了摸阁柱。木纹很深,漆色剥落处露出暗褐的肌理,不知是哪一朝代的匠人所凿。其实玉皇阁并不高大,比不得江南的楼阁玲珑,也不如北地的宫阙巍峨,但它就这么朴实地立在平原上,不争不抢。它的美不在某处细节,而在那种浑然的气度——黄土夯筑的台基,灰瓦覆顶的檐宇,层层叠叠向上收束,像一株数百年的老树,根系深扎,枝叶苍劲。
风过廊洞时发出呜呜的低鸣。我忽然想起明代那个在此督建阁楼的兵备副使——他当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,在荒凉的戍边之地起这楼阁?是为安放心中的信仰,还是为给戍卒一个登高望乡的去处?史书上只留下一行简短的记载,而风还在吹,檐角的铜铃还在响,像是替他答了,又像什么也没答。
阁中最上层的殿里,玉皇大帝的塑像垂眉端坐,金身已斑驳,香案上供着几束新折的沙枣花,幽香淡淡。有个老妇跪在蒲团上,喃喃地念叨着什么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,只有嘴唇翕动。她或许是为儿孙求平安,或许是为地里的庄稼求雨。千百年来,这座阁楼承载的大抵就是这样朴素的愿望——丰收、平安、团圆。神像的尊号在变,祈愿的人心未变。
下阁时已近黄昏。斜阳把阁影拉得很长,落在青石广场上,像一个巨大的日晷。远处黄河上撒着碎金似的光,贺兰山的轮廓愈加深沉。我回头再看一眼玉皇阁,它依然无言地立在暮色里,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拨动,发出几声悠长的叹息。
我想,所谓登临,或许并非为了看得更远,而是为了让自己更小。人一变小,天地就大了;天地一大,心里那些放不下的事,也就成了风中的一粒沙,落在阶前青苔间,无声无息。
归来数日,耳边仍时有铃响,像那阁楼还在身后,低低地唤我回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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